【成長的軌跡】報復遊戲

溫清華

最邪惡的事情，往往是由那些從未想過自己有能力選擇「善」或「惡」的人所做出的；這是最令人難過的事實。（The sad truth of the matter is that most evil is done by people who never made up their minds to be or do either evil or good.）

──德國哲學家漢娜・鄂蘭（Hannah Arendt, 1906–1975 The Life of the Mind, Vol.I, Thinking, Part III, chapter 18, “The Two-in-One”, 1978 edition）

《創世記》有一宗懸案，就是作者沒有交代該隱的結局。該隱殺死他的弟弟亞伯後，神審問他，並宣告他的懲罰，該隱認為懲罰過重向神申訴，神也對他網開一面，安排他一個保命的辦法。《創世記》四章有這樣的記載：

「耶和華對該隱說：『你弟弟亞伯在哪裏？』他說：『我不知道！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？』耶和華說：「你做了甚麼事呢？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地裏向我哀告。地開了口，從你手裏接受你兄弟的血。現在你必從這地受咒詛。 你種地，地不再給你效力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。』 該隱對耶和華說：『我的刑罰太重，過於我所能當的。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，以致不見你面；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，凡遇見我的必殺我。』 耶和華對他說：『凡殺該隱 的，必遭報七倍。』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，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。 於是該隱離開耶和華的面，去住在伊甸東邊挪得之地。」

神對該隱的審判只有兩點：(1) 他「必從這地受詛咒」；(2) 他「必流離飄蕩在地上」。為何該隱意識到這樣的懲罰太重，他承擔不了？按照他的理解，原因有二：(A) 既然地染滿了他弟弟的血，耕種也不會有收成，因此他不能重操故業，一定要另謀出路，加上他再見不到神，失去任何求助的可能，他有機會餓死；(B) 他會在地上流離飄蕩，隨時因越境或過界而被人趕逐，甚至還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。神對該隱提出的兩個申訴，只對第二個懲罰稍作修正，就是給他一個記號，避免有人遇見就殺害他。神應許該隱的話，用意是神重視人命的珍貴，警告人不可因該隱所作而向他報復，否則神會向殺他的人追討。若以神給他的保證來看，該隱死於非命的可能性不高。既有神的保證，按常理，該隱是因年事已高而自然病逝。但為何摩西對此結局避而不談？下面的經文或許對我們回答這問題有點幫助：

「^4:17該隱與妻子同房，她就懷孕，生了以諾。該隱建造一座城，就照他兒子的名字稱那城為以諾。^4:18以諾生以拿，以拿生米戶雅利，米戶雅利生瑪土撒利，瑪土撒利生拉麥。^4:19拉麥娶了兩個妻子，一個名叫亞大，一個名叫洗拉。^4:20亞大生雅八，雅八就是住帳棚牧養牲畜之人的祖師。^4:21雅八的兄弟名叫猶八。他是所有彈琴吹簫之人的祖師。^4:22洗拉又生了土八該隱，他是打造各樣銅器鐵器的土八該隱的妹妹是拿瑪。^4:23拉麥對他兩個妻子說，亞大，洗拉啊，聽我的聲音，拉麥的妻子細聽我的話語：壯年人傷我，我把他殺了，少年人損我，我把他害了。^4:24若殺該隱，遭報七倍，殺拉麥的，必遭報七十七倍。」

該隱飄蕩到伊甸園東邊，能娶妻生子，證明他怕有人遇見他就殺他是正常的憂慮。他開枝散葉，直到五代孫拉麥，作者就沒有記錄下去。拉麥娶了兩個妻子，所生的子女都是「猛人」，他也引以自豪。我們不清楚拉麥成長時，該隱是否仍然活著？但拉麥對他的兩妻講了一番以詩體的話（這番話被稱為「復仇之歌」），其間他重新提起該隱，還作了一個比較。「壯年人傷我，我把他殺了，少年人損我，我把他害了。」「若殺該隱，遭報七倍，殺拉麥的，必遭報七十七倍。」這幾句話，看出拉麥性格的確是殘暴、狂妄自大，他甚至扭曲了神應許該隱的話，把復仇提升到一個更可怕的層次，他斤斤計較、睚眦必報，對仇家趕盡殺絕。摩西寫到這裡，再寫不下去，他固然沒有交代該隱的下場，連該隱的家譜他也不會再記錄，因為這種報復心理絕對不是神對人的期望。

雖然沒有證據顯示，該隱是死於非命，但經文卻點出該隱開始了一道以報復、殘暴、殺害作主導的門。當年的該隱和拉麥，與1933年至1945年間，納粹德國的領袖，他們有選擇行善或作惡的能力，他們並不愚蠢（從拉麥後代的成就可見），但是卻選擇了行惡，成為殺人滅族的大惡人。諷刺的是，拉麥口中的七十七倍，在彼得問主耶穌要寬恕他的仇敵多少次時，主耶穌竟然用同樣的數字，來教導彼得要寬恕人七十個七次(參看馬太福音18：21-22)。數字的解釋其實不是關鍵，最重要是主耶穌顛覆了拉麥人生向導，不以報復來作選擇，而是彼此寬恕，無限量的饒恕，無條件的重建關係。法國神學家和詩人范尼隆（Francois Fénelon,1651-1715）的話，值得我們緊記和三思：「所有爭鬥都是內戰，因為所有人本是兄弟」。(All wars are civil wars, because all men are brothers.）這是指，全人類本是一個共同體，任何戰爭本質上都是「兄弟鬩牆」的悲劇。